我们为什么怀念

这是我怎么也难以认可的事实：活到三十来岁时，我的同龄人就开始一个一个地走了。而且走得相当突然和果决，我感觉天地间有个巨大的阴谋正在实施，以至于告别仪式结束很久了，都还在心里犯嘀咕：一个爱哭爱笑的生命消失了，这会是真的吗？
    然而随着时光的推移，种种迹象都在显示，这个人，他永远不会在某个场合里出现了。他的父母还健在，他的女儿还很小，他的妻子却改嫁了。他在一年前还信誓旦旦，说要赚够盖一幢大楼的钱，就建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以便于招商引资。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而他生前赚到的钱，刚好只够建一个小小的卫生间，离一幢大楼差得太远。由此，我就忍不住时常陷入这样的猜想———如果他能够继续活下去呢？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建造一幢大楼的计划，是有希望实现的。甭说是一幢大楼了，两幢大楼也是可能的。如果他的能力很强，事业做得很大，我们还可以再进一推理，建造一片人工湖，一座工厂......都有可能落成。他终于当上大亨了，终于实现了他心目中的所谓价值了。掌声，鲜花，美人。他生活在前呼后拥的光环里，甚至一日三餐都不在一个国家进行，早餐在日本吃生鱼片，中餐在澳洲吃牛排，晚餐在法国吃蜗牛。当这些玩意儿都吃腻了，他还会发出类似的感慨：嗯，还是中国菜好吃。尤其是家乡的鲁菜。
    我们为他高兴和骄傲着，私下里也许还会有点羡慕，甚至有点不明就里的小嫉妒。
    当然，综上所述，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着，你得以人的面目在街头或房间里出现，过吃喝拉撒悲喜交加的日子。但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了，他抛弃了人间所有美好的假设，到一个谁也无法探视的世界去了。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既然肉体已然化作一盒骨灰，那么人的灵魂该当寄存何处？一株树还是一片叶子？
    于是，我们怀念，他生前的趣闻逸事，音容笑貌；他讲过的段子，他爱喝的茶。此时方知，人类是需要怀念的，人类如果没有怀念，就形同记忆的丧失，而失去记忆，一切意义都没了。正是怀念让故人依然活着了，同时怀念也是一味药，满足了我们对亡故亲人和朋友的种种愧疚，比如他活着时，哪件事自己没有做好，挺对不起他;他活着时，让你帮一点小忙，你却怕麻烦而借故推托了，等等。怀念让我们爱惜自己也珍惜眼前，突然觉悟到生命是不能论短长的，而重在质量，重在感受。既然生命注定了它的速朽，人就没有理由活得郁郁寡欢，到阎王那里也是发愁鬼；或者活着时吝啬，死后连个送行的朋友都没有，而你好容易积攒下的钱，是带不走的，全让孩子们给挥霍了。
    因为怀念，便有了清明节，也有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千古咏叹。这一天，连上天都是郁闷的，好好的天气，无端地落下一场雨来，可谓天人共哀。
    这一天，生命需要思忖，从日子的忙碌里抽身，感觉一下死亡的鼻息，你会发觉，生命在天地间，是渺小而无奈的，人活着往往身不由己，死后又去向不明。不如就此宽慰自己罢：建一幢大楼和培育一株小草，具有同等之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