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之爱
第三次读废都。已经把庄之蝶想象成蝴蝶,把唐宛儿想象成贵妃。文字的力度,不在于文字本身,而是笔触所及。废都是一座荒芜的城池,为鬼魂和幽灵所掌控的这片方圆,四处幽寂,甚至能想象得到庄之碟跨上他那破旧的摩托车是如何之洒脱和逍遥,而人后案前,手握柔笔,眉头紧蹙,又是一副怎样的埋怨,他见多了女人,没见过尤物。我之前不懂唐宛儿,也带着世俗的所谓道德的标准来衡量她,其实在此书中,唐宛儿正是贾平凹心目中的最完美的女人形象。这个被描述成女中尤物的女子,有窄窄的小脚,清秀的五官,鼻翼尖挺,手如柔荑,庄之蝶说她好福气,女人生就这样的模样,是富贵之相的。唐宛儿喜上眉梢,从此更处处投庄之碟之好。她先梦想着庄之蝶给她一切,给她依靠给她虚荣的资本,要一种舒服的性爱,后来,她只想要庄之蝶。我之前对唐宛儿的理解,只限于前,再读,才明白,她是爱他的,她只希望与庄之蝶‘红绡帐底卧鸳鸯’。但唐宛儿的命运并没有庄之蝶所想象的那么好,一个为了爱逃跑的女人,被虏回了她无爱的家庭中,最后凄凉的死在了漆黑的房间,下体被锁。庄之蝶先是不曾沾染过牛月清之外的其他女人,到后来,几乎是瞬间内,尝了唐宛儿,又要了柳月,这期间的转变没有任何不安与焦躁,自然到天衣无缝。男人都是天生的偷情好手,无师自通,但庄有一些特别,他是个情圣,是个情性兼至的男人,爱情与男根一起勃起。女人是天生的情种,可以为了爱私奔和丧命,但是这一生不能缺了这样东西。爱情这东西,有时候在女人手里是单向的,女人既能享受两情相悦之甜蜜,又能享受单恋之酸涩,暗恋之凄苦,却独独无法忍受无爱之寂寞。这是贾平凹文字里透露给我的。所以唐宛儿不停的爱,她奔放而自然,为爱而爱,她能因为一场舞会爱上一个男人,也能因为好奇而爱上另一个。每当所爱之人到来,她甚至怪咎他们来得太迟,娇嗔憨爱到极至,极尽细腻风骚与泼辣自如。每当再次爱上,又会毫不迟疑的离开旧爱,收手干脆到令人瞠目结舌。多少有一些容易动情也容易忘情,但这该是她的大幸,一个容易动情的女人,十有八九有让男人欲罢不能的风情,一个容易忘情的女人,生命力顽强到可以日新月异,有让男人意乱情迷的本领。
第二次读茶花女。这是个可怜的女人,一个牺牲了自己的爱而保全男人名声的女人。她是一个矛盾体,是一个纯净的浊物。她的性与爱,是绝对剥离的。我难以想象,这样一个柔弱又忧伤的女孩子是怎样在男人怀抱中逢场作戏,也难以想象,以她那样柔弱的肢体,是怎样辗转于各个男人身下。她是个妓女,但是她似乎又不那么爱钱,所以又为她担忧起来,如果不做妓女,她可以做什么。温暖而浪漫的巴黎,这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悠闲的在街头散步,她生就一张有如天鹅绒般润滑的肌肤,她的透明让人难以与性交易联系在一起,她似乎比所有贵族女子还要高贵,因为她有一颗高贵的心灵。她手捏茶花与蜜饯,在声色场所,谈笑自若,无惧针对她的任何狠毒的眼光和恶意的辱骂,却难以忍受这个扭曲的世界以同样的话语和眼神来攻击自己所爱之人的门楣。关于她,书中有最精确的表述,‘这个姑娘,似乎是一个失足成为妓女的童贞女,又仿佛是一个很容易成为最多情,最纯洁的贞洁女子的妓女’。其实小仲马也把握不准妓女的爱情,因为它是那么的抽象,很难把它单独的从欲望里分解开来,或者,也没人相信一个妓女的心灵里会诞生爱情,因为那是一个多么污浊的身体。这便是茶花女的悲剧。不该去爱,偏偏去爱,因为这样的爱,而奉献了所有,又承受了所有,一个男人在不明就里之情况下对她的变本加厉的不公正的报复,最终郁郁而亡。茶花女之爱,说明了,一个女人无论身份如何,都是不能少了爱这样的东西的,衣裳再美,车马再绚,面容再娇,身体再贱,都不能没有了爱,花无人摘,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那是最最之不幸。女人生而有一颗透明的等爱来填充的心,它开启着,时刻等待着爱之液体注入,痴迷到不在乎那液体是搀了牛奶还是毒。搀了毒的爱给予女人的伤害远远大于肉体之疼痛,所以茶花女的最终选择终日以酒精度日和重入烟花场也就不难理解了,她想借以抵消爱情之痛以使自己麻木。想象得出当年花容月貌的女人临终时是多么的瘦骨嶙峋么,病痛只占很小部分,她更大的病因在于心里藏了爱情的毒。
同为妓女,更为不幸的是杜十娘,茶花女是为爱而亡,杜十娘是因不爱而亡。前者,即使离去,还是有一些欣慰的,还是有个人可以期待的,但是杜十娘却怀抱着她的万贯家产投了江。她从事了半生的交易,她完全可以把李甲与孙富的这次交易当作寻常的一次,但是对于一个有了爱的女人,她绝不容忍,哀莫大于心死。她的盛爱的容器,瞬间被摔得粉碎。她质问苍天,天何其宽,地何其阔,天宽地阔,为何我杜十娘无以容身。当她眼见梦寐以求的从良后的清平安定的日子就这样被所爱之人毁灭,而自己的一番真情居然抵不过刁人一席酒宴,海誓山盟居然抵不过惺惺谗言,满腔炽爱居然抵不过千两白银,她死了心。见惯了风月场所男子的种种嘴脸,自以为终于选得了如意郎君,后却发现,自己的男人也不过尔尔,甚至比风月场里所遇的男人更为龌龊,那种绝望从梦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中蓬勃而出,犹如插在她心头的巨大匕首,她的热情骤然僵冷下来,连连呼喊我瞎了眼,算是对自己的埋怨和对世间男人的嘲讽。一个妓女跳入江,一条真理浮上来;女人的所有财物,不过满怀情愫,女人最想得的,无非是有个自己爱的人也爱着自己,既不可得,金银细软如粪土,一生繁华如枯木,生且不如死。女人的爱情,成全了女人,也迫害了女人,或者说,超脱了女人。其实在所有的悲剧爱情故事里,真正值得落泪的,不是剧情本身,而是女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