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同野菜

他们是在特殊年代相遇的。


他的家庭成分高了点儿，她的家庭背景也常使她低人一等。她寻思他个儿高高，眉目俊朗，将来生出的孩子肯定丑不了。他觉得她快活得像一只鸟儿，再苦的日子也不会怨声怨气的，如此简单地就对了心思，大半辈子的光阴就那么波澜不惊地晃了过去。


平静的日月里，她也会想，他们的差异真大啊。她喜欢爬山、游泳，一有空就骑车奔向野外。他却爱喝茶看报，可以一整天足不出户。他也常设想，当初娶得，若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女人，自己可就不用天天研究菜谱了。


他们本来可以这么不浓不淡地相伴一生，她却病了。他和医生谈过话后在街上茫然奔走了一个下午，天黑时他笑着回家时，她却看见他眼里红红的血丝网罗的痛惜，更知这病来者不善了。


他提前退休了，专心在家守着她。她也开始忙着拾掇他的毛衣棉裤，蓬蓬松松干干爽爽地叠进衣柜。他们一开始都小心地绕开她的病，后来还是她撑不住了，哭道，别管我了吧，我就挑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清清静静地走了算了，你也不受累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躺在这一天，我也算有个老伴啊。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她果然像他预见的那么乐观顽强，咬着牙爬五楼，只为了和他一块去买菜。他每顿饭都挖空心思做给她吃，那份心劲一如当年她吃不惯自来水的水锈味，他便每天大老远地去一口地下井挑水，一挑就是十年。


就这样，春去春回。她还能间或陪他买菜，她欢喜地对他说，咱们捡了一年的日子呢。他温吞吞地说，往年这时节，你该拽我登山了吧？她说就是就是呢，心里就惦记上野菜的滋味了。


既然他最不喜欢登高越野，就打发女儿去吧。女儿很听话，总是尽心尽意让她高兴。谁料女儿只顾和她开玩笑：我一个白领丽人去挖野菜呀？随即便去市场买回温室养大的野菜，这哪里会有味道呢？


他找出小铲，骑车驮着她直奔郊外。她慢慢地走在他身旁，看见一株野菜，就孩子似地欢呼，他便乐呵呵挖出来，哪怕这一株还小得根本不值得入口。


春天的阳光暖暖地依偎着他们，他和她几乎忘记了只能执子之手却不能与子偕老的钝痛。他和她都在想，得让女儿好好嚼嚼这顿野菜。女儿常说，他们这代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会让女儿明白，真爱原本朴素，平常得恰似一蓬蓬野菜，经得起日晒，吹得了风雨，只要耐心咀嚼，品不完那股直透肺腑的清香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