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面小记
现在是夏天啊！天气预报说有雨。周末，没课。教室被占作了考场，我只能在寝室呆着。一大早儿，小玲儿的男友来了。我知趣地抱着书去了隔壁Ann的寝室，这懒猫还在床上睡着，丝毫没有想起床的样子。我打开灯——外面天阴得可怖，不开灯我没法看书，快考试了！
日光灯嗡得我头发昏，书上的字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一窝蚂蚁，头晕晕的。索性换了本中文书看，头就不晕了。再看会儿俄语，就晕了。折中了一下，看英文吧！
终于到了中午，Ann还不肯下床。我说今天天冷，你不早想出去吃烩面吗？去不去？Ann慵懒地说好主意，慢吞吞地开始下床，梳洗，换衣服。照了照镜子，发现她光彩照人，我倒像出土文物，想来早上只顾躲电灯泡之嫌，忘了梳头，长发刚洗过，没梳好，海妖一样打着绺儿，就拿着Ann的梳子胡乱搅了几下。
Remona刚从外面进来，嘴唇发紫，说外面好冷，你们最好多穿件衣服。我不客气的穿了Ann一件半袖衬衣，俩人拉着手下了楼。
一出楼道，就被冷风吹得打起了哆嗦。这哪里有一点夏天的样子嘛！不过，倒真是个吃烩面的好天。
我一直不爱吃面。奇怪的是我的朋友，亲戚都是面的忠实拥护者。只要朋友们想吃面时，我一般不会显得太拒绝——没办法，再说，吃面嘛，毕竟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俩人一边哆嗦一边到了面馆。小面馆生意依然火爆。我们找俩位置，把自己塞下去坐好了——钱进门就付过了，剩下的就是等面。两个人都很警惕地看着端饭的那个小妹，以往就有过她把饭先给了后到的客人，让我们干等的经历。这次，那个小妹乖乖地依序把两个小碗烩面端给了我们。面里菜足足占了一半，红油辣酱和香菜、青菜、粉丝、豆腐丝，再加上几块纯精的瘦牛肉，色泽丰富多彩，像个美丽的微缩花园，只不过在冒着蒸腾的热气罢了。
我对面的那个兵吃的正欢，时而伸手抹一下额头的汗。Ann说你先吃，你吃饭慢。我就不客气放了足足二两“ge ying”（中原人对醋的叫法，我不知道汉字怎么写），接过Ann递过来的筷子，吃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缺乏吃面的仪表。我总一根面挑起来，细细地咬一小截，吃得一副蚕宝宝的做派。据一位烩面发烧友所言：吃面得大口大口地嚼，溜边儿擦沿儿的喝滚烫滚烫的汤，那才能体验到吃面的酣畅淋漓。我，不行。爸爸就曾经笑着戏说我要到了再往北一点儿的地方，不饿死也得冻死。有一次，陪一群朋友吃面，在他们的谆谆教诲下，操起一大筷子面去咬，结果跌回碗里，满头满脸都是面汤，嘴巴上一点儿面的影子都没叼住。其中一位朋友拿纸巾帮我擦着，若有所思地说：“嘴巴太小了。这是吃面的大忌啊！”
Ann的面一上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Ann对面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一边啜着一杯白酒，一边等面。那个兵翻腕看了下表，慌里慌张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就跑了，碗里还有三分之一的面没吃完。这时进来一对老夫妇，大声问烩面多钱碗。老板说大的三块五，小的三块。老妇人就扯老头儿说走吧买烧饼去吧。老头说今天天冷光吃烧饼太受罪省得吃完你又心口疼，你进去，我去卖烧饼。老妇人不再言语，进来了就坐在我对面刚才那个兵坐过的地方。她默默地坐了两分钟，就问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这儿有人吗？那人说没了，你坐吧！老妇人说没人了，这面是谁的？那人说是个当兵的，人已经走了，没吃完。老妇人说没人吃了，我吃吧！那人说当兵的吃剩下的又不脏，想吃就吃呗！老妇人拿起筷子操了操面就开始吃，很香的样子。
我的喉咙有点堵，身上也燥热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面馆太小的缘故。我把身上Ann那件衬衣脱了，可还是吃不下，胃里很胀。Ann也慢慢停了下来，轻声说我好像也吃不完了。我不爱吃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每次一碗面都会剩下一大半，搞得我心里总觉得又犯了一次罪。我是惯犯，可Ann每次都能够清扫战场，并帮我把我碗里的肉干掉，一点儿都不会犯罪。可这次……
我望了望对面的老妇人，正吃得津津有味，身上白底青碎花的长袖上衣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结结实实。肥头大耳的中年人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叨了，只盘了两个胳膊趴在桌边上。老妇人对老头儿吆喝了一声：“不用卖烧饼了。你吃个大碗面吧！我饱了。”那中年人问，你在这儿做生意？老妇人说不是，在环卫上倒垃圾。又说老头儿骗她夸城里多好多好她才跟着来的，家里有媳妇有孙子，屋是屋院是院的的，来到这儿，连个扎伙的地方都没有。要是能开火，她和老头儿就不用出来吃了，她擀的面条烙的饼，全村没几个比得上。这个老头儿也不知道哪恁喜欢城里。老妇人说着吃着，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埋怨老头儿的神情。
我看看我和Ann的碗，我剩下理所当然，得想办法让Ann吃完。我说Ann,你别吃那么急，吃太快了，当然吃不下。于是开始和Ann聊足球的事儿，从昨晚本系和外系的足球赛聊到近几届的世界锦标赛，一提起巴西的有关赛事，Ann的血液流速加快了，就又能吃了。于是我们就马永明、祁红、米卢等的神侃着。Ann的面终于见了底，只剩下两口清汤。我的面还是面在菜亡。老妇人早把那个兵吃剩下的面吃了个精光，连一滴汤都没落下。我对Ann说，走吧！站起来时，老妇人正打开一个手绢包嘴里说我这儿有三块钱，老头儿那边应着我给过了！肥头大耳的中年人面上来了，一个衣服与气质很不搭配的小媳妇坐在中年人的身后打手机。中年人问她吃不吃面？小媳妇说不吃，一边皱皱眉，她的表情让她的那身衣服更像是借来或租来的。中年人说不吃你先走吧，回去等着。小媳妇就说我走了，站起来背着坤包，尾随我们一扭一扭地走了。
到了大街上，还有点下雨。觉得又有些冷，就把衬衣套在身上。Ann说她差点儿没吃完就是因为……我没等她说出来就打断她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转移话题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就有能吃了！Ann说她不是瞧不起老妇人，我说其实他们真不容易。Ann说就是觉着可怜才吃不下去。我说，不知道我们老了会怎么样。俩女孩而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老了没钱不太可怕，就怕有病动不了。Ann同意我的想法。我用夸张的快活声音说去看看那些地摊书吧！昨天小玲儿买的两块钱一本儿。Ann说好。两女孩儿就在小雨中跑了起来。我心里想：也许老妇人和老头儿有着他们的幸福，只是这幸福多数人体会不到罢了！
